莫惊春先是冲进最边上取了毛毯,将屋中的清水全部倒在毛毯上头,又披着这厚实的毯子听精怪的指挥,直直冲入了席和方所在的房间,这才将他包裹着救了出来。
好在那人也不是什么精瘦的身材,倒是瘦弱许多,这才半抱半拽着回到窗口直直滚落下来。
但除了吃了迷药之外,本应该无病无灾才对。
精怪幽幽。
【公冶启十分暴怒,暗卫不敢将席和方送走,他在雪地上躺到了后半夜,才被救火的人发现送去了留春堂】
莫惊春:“……”一时间他也觉得实在离谱,却无话可说。
要是没人发现的话,岂不是活活冻死在雪地上了?
虽然这还是在春日,可偶尔还会下雪。昨日傍晚就有雪,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化掉。
罢了。
人已经救下来,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,如果莫惊春再关注那人的安全,怕是帝王会直接生撕了他。
【任务八前置已完成,席和方已被救出,后置任务救火失败,惩罚正在抽取中……】
莫惊春:“任务做完一半,失败一半,难道也要惩罚吗?”
【失败,就是失败】
莫惊春:“你就没想过你发布的任务其实也不甚合理?救火向来不是一人能做到的事情,便是我没成功,也算是失败?”
【昨夜救火是百姓自发开始,而后由官府接手。若是宿主能在其中发挥作用,便能算是完成。可是您为了及时安抚公冶启而放弃了参与的可能,便视作失败】
莫惊春沉沉叹息了一声。
如果不及时安抚公冶启的话,不仅救下来的席和方要死,到时候还要惹出多少麻烦,就不是那么简单就就能了事的。
他不是个喜欢在床上躺着的人,在忍受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法入睡,到底是起来了。
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,然后想起来惩罚已经消失,随即又有个新的惩罚在等待着他,只是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了一半的缘故,所以这一次精怪也拿捏不好要抽取什么处罚,迟迟没有给出反应。
莫惊春索性不理,而是在屋内慢慢走着。
他一边走着,一边却是在想着事情。他在想着昨夜通天楼这古怪的大火。
通天楼是京城出名了十几年的一座酒楼,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支撑着,偶尔他也曾经和朋友去过几回。
那里头的酒菜确实不错,氛围也是极好,每间包厢内都会有个单独的小隔间,领着琴娘在里面弹琴,若是想要舞姬,那却也是有的。
不过这些都只做文雅之举,却没有那种淫|邪之态。
所以京城里头除了权贵爱去,那些世家子弟来了,也爱往那里头去,便是为了那别有不同的风味。
通天楼能做到那么大,甚至让京城里头的人都习惯了它每年正月里头的热闹,肯定是有底蕴在的,敢在通天楼惹出这么大的事情,伤及这么多无辜,定然让背后人脸面无光。
不巧,莫惊春知道通天楼背后是谁。
是秦王。
有着这样一个硕大的名头,可是这位老王爷却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身体。他从出生当时就已经双脚不利于行,彻底绝了他在皇位上的路,可反而是因为这个缘故,他从来都不曾参与皇权争夺之事,反而平平安安走到了最后。
也是因为他身体的缘故,他并没有离开京城,去往封地,而是在京城内另辟府邸居住。
每年他寿诞时,皇帝都会派人送一份礼物以示恩宠,这个习惯即便是现在到了正始帝,也没变过。
秦王的性格非常温和,和不少宗亲关系甚好,在京城里,谁不卖给他几分薄面?
出了这样的事情,就算这位王爷温和也必然是私下动怒的,只是这些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。
就是因为这位王爷不与人争事,也从未惹出什么动静,通天楼不声不响在京城这么多年,突然出这样的事故,不由得让人觉得是有人在借机挑事。
昨夜不可能是一场意外。
既然不是意外,就必然会有起因经过与目的。昨夜他曾经以为那个人是冲着席和方来的,可是在早晨起来后,他却不再这么想。
席和方这个人他之前从未听过,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排面人,要杀这样一个人犯不着将整个通天楼都拉下水。
那又究竟是什么人在动手?
他想拿到昨夜的死亡名单,那上头或许能说明一些事情,不过这些就须得在他身体恢复之后再去想了,如今他连东府的门都出不了。
虽然并没有人看守着他,可是刘昊寸步不移地跟在他房门外,也不像是个能让他自由走动的姿态。
莫惊春叹了口气,不知道眼下皇帝究竟是个什么,脾气若是真的发作大了,那可该如何是好。
而现在正被他惦念着的皇帝脾气确实不怎么样。
“陛下,昨夜确实一出意外。”眼下坐在御书房对面的那位老人,就是刚才莫惊春在想着的王爷。
秦王如今岁数大了,看起来老态龙钟,不过精神头还是不错,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皇宫的。外头的人以为这位王爷想要去和皇帝告状,却没想到其实这位是来辩解的。
“既然皇伯认为这是一出意外,那不若与寡人说说这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?”帝王冷冷看着老王爷,丝毫没有对面是自己叔伯的温顺。御书房内的气氛很是压抑,透着长久不散的阴冷。
这位皇帝一旦发起脾气来,便是不管不顾,要闹破天的性格。老王爷就是在听到今日朝会上的事情之后,才决定要赶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赶紧入宫。
秦王:“陛下,您抓到的那位帮厨昨夜在后厨与人争吵起来,就吃醉了几口酒,在处理食物的时候,不小心把热油碰到了下来撒在柴火上,只是他没来得及去处理,就被人叫去外面帮忙,这一来二回,就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事情,结果回头有人在厨房做活,溅落的火星便将柴火点燃了。”这热油碰到火星再遇上干柴,简直就是凑到一堆去了。
如果按照老王爷这个说法,如此巧合又顺理成章的事情,却也不是不能发生。
可是这样的话说出去,能让别人信服,却绝对不能够让帝王信服,他不仅不信,他还要阴阳怪气,阴森森说道:“这天底下若是有皇叔说的这么巧合的事情,那这巧合怎么不发生在皇宫,怎么不发生在您的王府,偏偏要发生在通天楼上,烧死那么多人?”
他的手里已经有了死伤者的名单,在那上头大部分是不太认识的,却有一小部分是今年将要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。再有一二个是世家子弟并一些权贵官宦人家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的麻烦。
如果是在平时帝王还不会这么偏执,可此刻他就像一条闻到味道的孤狼,死活都不肯撒开那点血腥味。
秦王苍老地说道:“陛下,难道您还看不出来眼下世家与宗亲两边颇有水火不容之势,如今再出乱子却也是不妥,有些事情……为何不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?”他的声音到了最后,隐隐有了规劝的意思。
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横冲直撞便能得出一个答案,即便是用皇帝这样强硬强劲的势头……也说不得……有些事情徐徐图之,用更为柔和的手腕去处置,说不得会有更好的法子。
这位老王爷颇有大隐隐于朝的姿态,虽然不入朝政,却是把朝上的事情看得分明,洞若观火。
正始帝幽冷强硬地说道:“那又如何?寡人既为帝王,世间不愿之事,不平之事,寡人既看见了,不愿了,便要踏平,便要看清。
“哪个人敢来阻止寡人,寡人便要他碎尸万段,即便是你,皇伯。那也不是例外。”他这话说得极其偏颇,却又理所当然。
“寡人要的是当下,现在,便一清二楚!”
他是皇帝呵。
如若还不能恣意,如若还要蛰伏,如若还要为人所制,什么事情都受人牵制,他又何必坐在这个皇位上?
秦王被正始帝话语里的森然吓到。
这位年轻的皇帝赫然是在向他阐明一个恐怖的道理,他之所以为皇帝,是因为他是,也是因为有人想让他在那个位置上,而不是说他非要做个贤明的君王,非要做个为万人景仰的皇帝……如果他不愿,就是这天下搅得乱七八糟,那又如何?
正始帝露出个满是恶意的笑容,单手撑在桌案上,幽暗地看着老王爷,“当然,就是您不说也没有关系。”
门外,是不太熟悉的另外一个内侍扬声说话,“柳存剑拜谒君上——”
与此同时,帝王最后一句话也尽数说完。
“寡人总会知晓。”
…
“他是皇帝。”
莫惊春幽幽说道。
养到了下午,他身体的酸涩已经好上许多。
毕竟他也是常年练武的人,挨过了那一阵身体也便稍稍恢复了寻常,虽然刘昊总是劝他在床上多躺一会儿,可他今日本来就没去上值,心中有些内疚,如今还要在床上干躺着,那更是不太适应。
他如今站在东府的书房内,正在作画。
刘昊守在边上,偶尔看上几眼,隐约看得出来这是皇帝的模样,只不过那人却没有穿戴着冠冕,也未披着冕服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太寻常的漂亮俊美的小郎君,骑在马背,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神采。
说他小,是因为莫惊春画的不是他现在二十出头的年岁,而是在从前更是鲜活猖狂的十五六岁。
刘昊问:“这是陛下?”他这话有些明知故问了。
莫惊春:“他是皇帝。”
他慢慢的将这四个字吐出口,不知道心中充斥着怎样的一种情绪。
刘昊似乎感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,不敢再问。
莫惊春却似乎有了谈兴,淡淡说道:“其实从前我一直不清楚为什么东宫内总是透着一种肃穆的气息,虽然太子当时确实阴晴不定,脾气有些古怪,可他在外却是个优秀的太子,从来不会真的逾越一步。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忍不住就给笔下的小郎君又添上了一朵簪花。
其实这与公冶启的气质全然不同,可是这笔下的小郎君既然是出自莫惊春的手里,便也比现实中的锋利又增添了三分柔和,反倒显得融洽。
“这个问题直到我开始觉察出太子本性里的一些根深蒂固的存在,方才有了体会。”就算东宫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宿疾,可是那种高压的氛围却常年环绕。
说到这里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在给笔下的小郎君上色。
他挑染的色彩,正好是昨夜看到的大红。
虽然很少看到陛下穿着纯色的衣裳,可那样鲜艳张狂的红色,实在是适合他,比之冕服肃穆的模样,又添了几分肆意。
“可就算是这样,陛下这些年也控制得非常得当,就算除了寥寥几个人知道了详情,却从来都不曾外露。所以我一直都在想,为什么您到现在一直还在担忧此事呢?”
刘昊猛地看向莫惊春。
莫惊春却没有看他,他还在给他笔下的画像涂抹着色彩,如今已到最后一片布料了。那些褶皱画起来,还挺像那么回事儿。
“而后我又想起来另外一桩事情……为何偏偏是您,被陛下从东宫带到了长乐宫?”
不是别个,也不是哪个,就是刘昊。
此话一出,刘昊的眼底更是透着幽深晦涩。
莫惊春:“在明了了先皇对陛下的重要性之后,再觉察出您对陛下的担忧,我总算猜到了,其实中侍官,您从一开始就不是陛下自己发现的人,您……合该是先皇派过去的人。”
啪嗒。
莫惊春耐心地涂上最后一笔,后退一步,欣赏自己的画作。
“所以这正解释了,为何陛下会对你有几分独特。”
那东宫那么多个,怎偏生是刘昊?
因为刘昊是永宁帝的人。
刘昊:“宗正卿想说些什么?”他脸上的平静褪去,看着莫惊春的模样不再像之前那么平和,隐约中透露出几分古怪的韵味。
其实莫惊春猜得不错,便是在他开口之前,刘昊在他面前也全然是一副温和的姿态,从未露出狰狞的模样。
那是因为友善?
是,也不是。
即便刘昊多方为他说话,也曾经在莫惊春和公冶启两人间周旋,甚至跟莫惊春有着一定的情谊……可是他无论言行举止都隐约透着少许轻视。
这份轻视并非说他看不起莫惊春,仅仅是,没必要。
莫惊春只要能够好好安抚陛下,只要能够让陛下开心,这就是刘昊眼中,莫惊春对于公冶启全部的价值。
这份意义的重要性甚至远远胜于莫惊春背后的莫家。
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。
只要他还活着,就算他与陛下之间有再大的矛盾,仿佛也能圆得过去。
莫惊春淡笑着摇头,“我说出此事并非是为了指责您,又或者是想以此来要挟什么,只是在确定了这桩事情之后,我总算明白了,陛下的本性里,最是麻烦的一点问题出在何处。”
他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是极恶。”
公冶启他……从头到尾所表现出来的贤良英明,只是因为他想要。
他愿意为此去做,愿意为此去牺牲,压抑自己的本性,愿意克制下来让自己变成一只乖顺的兽,那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要。
那如果他不愿呢?
做一个肆无忌惮的恶者,远远比做一个克制内敛的君王要快乐得多。这世间的一切痛苦,一切不快,与他没有半分干系,甚至牵动不了他的情绪,便意味着只要君王产生了一丝不耐与不悦,他未必愿意再走下去。
这或许也正是当初在精怪给他展示的那个有可能发生的事件里……为何最终会走到那一步?
因为再也没有能够阻止他的人,也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拉回正道,先帝已经死了,再加上那刺激的药物,只会让他狂性大发,全然不去束缚。
除非再给他那么一个点。
而现在这个点,又或者说这个人,似乎就变作了莫惊春。
滴滴滴——
迎着外面斜落的阳光,他眼角余光看到有人大步地朝着这屋走来。
越过昏暗交接的界限,再度从阴翳走到残红的斜阳下,那落日仿佛也将帝王身上的衣裳染得和画中人一样鲜红,像是从中走了出来,又变作成人。
公冶启张开嘴,“——”
【任务八:失败50%】
【惩罚:不完全的常识修改器】
【作用对象:莫惊春】
【使用者:公冶启】
【频率:可使用次数(0/1),每一个自然日更新一次】
公冶启猛地挑眉,那些悬浮在莫惊春身边的浅浅字句是什么东西?